周安山心理工作专栏

关灯之后,那双眼睛终于闭上了

你不必把别人的经历套在自己身上。读到相似的感受时停一停,带走一句对自己有用的话,就已经足够。

这几天的个案工作让我格外动容。 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会看到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屋里,一个女生始终在灯光中入睡,从不关灯。我问她为什么不开灯睡觉,她轻声说:“关灯以后,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好像有人躲在角落里盯着我,一想到这个,我整个人就开始发抖,根本没法入睡。”

这样的状态,已持续了十多年。

我们曾多次探讨这个问题,但她始终无法跨出那一步。直到前两天,我觉得她的状态有所稳定,便试探性地说:“或许,那是一双你曾经见过的眼睛。你回忆一下,看看它来自哪里。” 第二天,她怯怯地走来告诉我:“我想起来了,那双眼睛,我曾在宾馆里见过,是一个陌生人……”说到这,她低下了头。然后抬头问我:“老师,我为什么不能控制自己的恐惧?我知道自己已经长大了,应该不怕才对。”

我轻轻回应她:“你现在的恐惧,其实来自那个三岁的你。当年你一个人被关在房间里,妈妈出门了,那时候你害怕又不敢哭,那种紧绷和恐惧一直留在你的身体里。现在你长大了,但那份恐惧还藏在你的身体深处。只要遇到类似的情境,它就会自动启动,把你带回那个无助的时刻。”

那一刻,她的眼神缓慢地聚焦,似乎真正理解了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我继续说:“今晚你回去,可以闭上眼睛,想像自己回到那个小时候的画面,试着和那双眼睛、和那个场景对话。再慢慢练习关灯,不要一下子逼自己彻底关掉,而是开一会儿灯,再关一会儿,和恐惧共处一下,然后再开灯,给自己一点点适应的时间。”

第二天,她告诉我:“我试了,还是有些怕,但……我终于第一次没有开整晚的灯,也没有发抖。”

她说,自己十多年来从不敢关灯睡觉,甚至曾因一次关灯体验而在深夜哭了出来。但这一次不同了。 她慢慢学会面对那段过往,开始能和“那双眼睛”对话,也能逐渐相信: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无助的小女孩。

这位女孩从小经历多重创伤。生母曾将她独自留在房间,几次长时间无人照料,让她产生了深深的不安全感。进入校园后,特别是在5月和8月开学期间,她的身体常常不受控制地颤抖、紧绷,创伤症状显著。她的成长旅程,被反复的孤独与恐惧切割得支离破碎。

“开灯入睡”是她长期形成的自我保护策略,而“关灯后有人盯着自己”的想象,也许正是那段无法言说创伤的具象投射。

而现在,辅导方案中最关键的一步——整合身心、降低创伤记忆唤起频率——正在缓慢而稳妥地发生着变化。 我知道,她还需要时间,但她已经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过去,她只能靠“亮光”来照亮内心的黑暗;现在,她终于学会用自己点亮内心的力量。

我为她感到骄傲,也更加坚信: 疗愈从不在于快速摆脱,而是每一次真实面对恐惧的尝试,哪怕只是一盏灯的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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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2024年12月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