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山心理工作专栏

当孩子开始思考,药盒的沉重也需要我们一起承受

你不必把别人的经历套在自己身上。读到相似的感受时停一停,带走一句对自己有用的话,就已经足够。

今天上午,我继续带着孩子们进行了一场深入的思维训练。借由前天去农村学校实地考察的经历和一封由某位同学亲笔写下的反思信,我尝试引导大家从“表象”进入“深层”,去训练他们的深度思考能力。

我们从一个极为简单的例子出发——“1+1=2”。在日常生活中,这似乎是无需质疑的基本事实,可当我反问:“如果你站上讲台,要教一年级的小朋友什么是1+1=2,你会怎么讲?”同学们一下子安静下来,开始认真地思考传授知识的路径。有人说要用苹果引导具体感知,有人提出编一个小故事,还有人探讨“1”背后的抽象概念与表达方式。

接着,我们从这个问题慢慢延伸,讨论农村教育的现实处境、心理困境对学习动机的影响,乃至“教育存在的意义”。同学们的发言一次比一次扎实,不再只是“我觉得”、“我听说”,而是开始尝试归纳他人观点、提炼信息的本质、做出自己的判断。他们正在学习如何提出问题、如何观察社会、如何整理逻辑,这些,才是真正重要的“学习的能力”。

我看见他们不一样了——那种不一样不是外在的表情,而是内在思维方式的变化。他们开始学会停顿,学会追问,学会在说话之前先想一想:“这是真的我想说的吗?”

然而,就在这样的理性与清明之中,午间为某位同学安排药盒时的一刻,却让我沉默许久。

那位同学的药盒上,密密麻麻贴满了标签:早上两粒,中午三粒,晚上两粒。每天,他要定时定量服用七八种抗抑郁药物,剂量不小,种类复杂。安排药盒的时候,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医生反复叮嘱我们:“不能断,不能减,情绪一稳定下来就要巩固,停药可能会有反跳。”我理解医生的谨慎,也知道那是基于风险控制的专业判断。但当我看到这个孩子默默坐在那里,一边拆药,一边轻声问我:“老师,我如果一直吃药,是不是就没法回学校了?”那一刻,我几乎说不出话来。

是的,药盒的重量,早已超越了药物本身的克数,它更像是一个“无法返校许可”的象征。

为了减轻药物带来的副作用,我们尝试了很多方法。每天定时运动、3000公斤的拉力训练、饮食调控、唱歌放松、减少糖分摄入、规律作息……孩子也极其配合,从不抱怨,总是认真完成所有安排。他甚至在药物让他头晕时,依旧坚持完成基础锻炼。但即便如此,我依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我们在竭尽所能地推动康复,但药物的影子却如同一道无形的门槛,把他和“正常生活”隔在了两个世界。

我心疼这个孩子的懂事。他没有怨言,没有“为什么是我”,只有一句:“我会坚持。”但他不应该只是“坚持”,他应该拥有被理解、被支持、被真正带出困境的力量。

这也让我更加坚定,在少年拾堂,我们要做的不仅是陪伴和教育,更是在制度、医疗、社会观念之外,给孩子们多一个可能,多一条出路。

哪怕这个世界尚未准备好为这些孩子打开全部通道,我们也要尽我们所能,为他们点亮哪怕一盏灯、开一扇窗。

是的,无论如何,我、孩子,还有他们的父母,都得一起加油。

我们不是在和药物对抗,而是在和命运抗争——努力让那些被贴上“难以复学”“只能服药”的标签的孩子,有朝一日能挺直身体说:“我做到了,我回来了。”

少年拾堂,是希望生长的地方。哪怕是一点点微光,也值得我们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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