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生七样”活动中孩子们的选择,到小开生日当天对母亲的彻底拒绝,我的心里始终沉甸甸的。那种堵塞感不止是心疼,更是一种深层的困惑——在他们的记忆中,母亲不再是温暖与依靠的代名词,反而成了一种压力的投射、冲突的触发器,甚至是他们最先划去的存在。
于是今天,我决定把这节小组课交还给生命中那些不曾好好被说出口的情感。我选择讲述自己最真实的一段过往——六岁那年,母亲突然离世,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从我脚下裂开。我记得自己站在病房外,眼前发黑、耳鸣阵阵,像是整个人被吸入一个无声无底的深渊。那种撕裂感,如今几十年过去了,依旧在我身体的某些角落潜伏——失眠、胃痛、头痛……直到今天,它们仍旧偶尔冒出头,提醒着我:母亲的缺席,是一种永不弥合的情感伤口。
小时候,我会偷偷跟在生产队里一个长得像母亲的女人身后,只为在那个剪影中寻回一点熟悉的温度。那种投射,也许只有真正失去过母亲的人才能体会——一种孤独得发光的爱,一种无处安放的念。
正因为如此,我对“母亲”这个词,有着近乎本能的敬畏。哪怕在养育自己的孩子时,我也设下一条底线:无论何时,母亲不应被轻易指责或否定。那不是一场关于道德的坚持,而是一份关于情感连接的自我修复。
说完自己的故事,我又带着大家一起去看那些曾在我们身边苦苦寻找母亲身影的同龄人——他们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张望,在关系中一再试探;有时固执地缠着老师、姐姐、甚至是比自己还脆弱的朋友,只为在某一个眼神里找回一丝安全的回应。他们眼中那个“被母亲伤害过”的自己,其实一直也在试图贴近她。
我引导他们换一个视角去看:母亲并不是永远坚强的符号,她们也不过是成长在这个时代洪流中的普通人。当情感、经济、婚姻、教育、工作的重压同时落在一个女性身上,她们是否还有足够的空间去温柔、去细腻地回应一个孩子的情绪?尤其是当一个母亲目睹自己的孩子在学校被排挤、在亲子中失控,她的自责、她的羞愧、她的束手无策,又该由谁来承接?
在婚姻破碎的家庭中,有母亲要在爱与怨中挣扎着抚养孩子;在婚姻仍存的家庭里,也有母亲要在伴侣冷漠中独自撑起整个家庭。我们看到了太多“恨母”的故事,却很少看见“理解母”的尝试。
我特别对他们说:“理解母亲,并不是让你们去否认自己受到的伤害,而是试着理解——她为什么那样说话,那样控制,那样反复无常。你们不是要原谅所有的一切,而是要在理解的那一刻,悄悄地从那个被困住的位置中松动,得到自由。”
讲述过程中,有人哭了。那是某个伤口被悄悄碰触的时刻。一个平时很少说话的孩子低头拭泪,一位男孩突然握紧拳头,却又放下。他们不是因为我讲得动人,而是因为他们开始看见了:原来母亲不是全能的,也不是永远正确的。她也会崩溃,也会后悔,也曾想过离开一切。
我想,这便是“理解”的力量。
孩子们的眼睛亮了一些,像是被谁悄悄打开了一扇窗。那扇窗,不是通往和解的终点,而是他们可以重新出发的地方。
愿今天的这一课,能成为他们内心一次静默却深刻的松动。在少年拾堂,我们从不粉饰现实,但我们永远愿意陪他们一起,把爱和理解重新请回生命的主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