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山心理工作专栏

首次“不适应会谈”的沉思

你不必把别人的经历套在自己身上。读到相似的感受时停一停,带走一句对自己有用的话,就已经足够。

今天,我启动了少年拾堂运行以来唯一一次被称为“不适应会谈”的对谈对象,是3号同学。

这位同学已经在拾堂生活了70多天。然而,自元旦假期返校后,他持续几日未能重新进入拾堂的生活节奏。他既未参与基本的小组活动和技能学习,也与部分同学产生摩擦。虽然偶尔还能看到他下楼打球,但从整体状态来看,他的主动性和互动感明显退化。我曾试图通过轻度的提醒与文字提示引导他回归,但收效甚微,最终我不得不面对一个核心问题:少年拾堂对他而言,是否已逐渐失去了原有的影响力?

于是,我们约定了一次正式会谈,目的是直面他的“不适应”,并探讨是否应提前结束在拾堂的学习,转而寻求其他成长路径。

原计划的一个小时讨论,在触及“同伴关系”话题时戛然而止。他情绪突然爆发,激动地说:“你总是说我是最差的那个!”这是一个我从未对任何学生说过的句子,但他斩钉截铁地指向我。他随即拿起电话拨通父母的号码,情绪激烈地要求立刻接他回家。

这一幕,说实话我并不陌生。在他此前数次互动中,也出现过类似的情绪崩溃与“指责性归因”行为。这种反应,与其说是沟通的终点,不如说是一种心理防御的剧烈启动。他无法接受某些情绪经验所带来的挫败感,于是便将内心的“否定自我”投射到他人身上,借以维护表面上的完整。

从心理角度看,这是典型的投射性防御机制,也是“虚假自我”维系中常见的策略。当一个人不能承受真实自我中“软弱”“失败”“不足”的部分时,他往往会把这些部分丢给别人——“是你贬低了我,是你伤害了我”,从而逃离自我觉察的痛苦。

我决定暂停会谈,并与其父母沟通,共同选择了“冷处理”的策略。我们不急于纠正或争论,也不立刻安排干预,而是留出空间与时间,观察这场情绪风暴过后的心理回响。也许在这种非对抗的沉默中,会酝酿出一次新的理解的缝隙。

其实,3号同学在拾堂期间并非毫无成长。他曾在某些日子里表现出自律、幽默、协作的闪光面。但防御系统的频繁启动、对自我脆弱的极度否认、对外部支持的质疑与抗拒,构成了他眼下最大的瓶颈。

我始终相信,“问题”不等于“失败”,也不等于必须离开。少年拾堂从不要求每一个人立刻改变,而是尊重每个人在改变过程中的停滞、反复、甚至后退。在真正的心理成长中,对抗不是敌人,防御也不是罪过,而是求生本能的一部分。我们能做的,是等待孩子在一个足够安全的场域中,慢慢卸下那副沉重的盔甲。

希望有一天,3号同学能不再把“我是最差的”这句评语加诸于自己身上,也不再需要把它投射给他人。他能用更真实的眼光看见自己,看见他不是最差的,也不是最好的,而只是“正要成长的”,那个独一无二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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